“水磨功，我赞成”

上世纪60年代初，批判苏联修正主义。人性、人情、人道主义思想及其在艺术作品中的表现，也成了被重点批判的对象。电影界人人如同惊弓之鸟，创作一片萧条。

1961年6月，北影厂接到通知，派员去新侨饭店参加由中宣部和文化部分别召开的“全国文艺工作座谈会”和“全国电影故事片创作会议”。报到时，一则消息在与会者中迅速传开，周恩来要来看望大家。那天上午9时整，风度翩翩的周恩来一进入会场，所有代表自发起立鼓掌欢迎。

周恩来

周恩来认真地总结了“大跃进”以来文艺和电影工作的经验教训，他说，我国电影的内容是正确的，好的，但影片的艺术形式还不够丰富多彩。他严厉地批评在文艺工作管理中“五子登科”：套框子、抓辫子、挖根子、戴帽子、打棍子的不民主作风。周恩来的讲话，对文艺工作者来说，那种长久被压抑的担惊受怕，瞬间烟消云散，转化为跃跃欲试的创作冲动。

会议结束，大家以为周恩来会很快离开会场，但他提出“怎么没有看到水华”。水华是《林家铺子》的导演，夏衍是编剧，钱江是摄影，谢添和于蓝在剧中饰演林老板和张寡妇。厂长汪洋告诉总理，水华今天身体不适，请假休息。周恩来马上说，那我去看他。

电影《林家铺子》剧照

周恩来在当天的讲话中，曾提到了《林家铺子》。拍摄《林家铺子》正值“大跃进”时期，当时北影的各个摄制组打擂台创高产，争拍镜头数量成风，惟有《林家铺子》摄制组不赶时髦不放“卫星”。水华在艺术处理上的仔细斟酌和反复修改，被贬斥为“少、慢、差、费”。水华为此痛苦得夜不能寐。周恩来的讲话时谈到数量与质量的问题时，提到《林家铺子》：提高质量是一件细致的工作，不能要求太急，人说水华创作进度慢，慢工出细活嘛!还大声赞赏着说：“水磨功，我赞成!”天顺娱乐

导演水华

周恩来在夏衍、汪洋等陪同下，前往探视水华。周恩来特意探视水华，不仅仅表明他对艺术家的尊重，也表明了他对水华和《林家铺子》的褒奖。从根本意义上来说，他摒弃“大跃进”所提倡的“多快好省”的功利主义，再次肯定了“慢功出细活”的艺术规律。

探望完水华，周恩来提议：我7月1日可以陪所有来参加电影工作会议的代表，一起去香山游园。这一提议让电影人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”。

“今天你们是主人，我是陪客”

1961年7月1日，周恩来携电影界人士同游香山。

进香山公园大门，周恩来环顾四周后自言自语：“怎么不见王莹？”汪洋赶紧解释，我们接到的通知名单里没有她。周恩来皱了皱眉头，把目光转向文化部副部长夏衍，加重语气说，“应该把她请来。我了解王莹，这是一个值得信任的好同志嘛！你们知道吗，她是党派入电影界的第一批党员。凭她在电影事业上的建树，她是应该到会的啊！”夏衍迅速对电影局两位副局长蔡楚生和司徒慧敏以目示意，立即驱车去接王莹。天顺娱乐

周总理与电影界人士同游香山

一会儿，王莹来了。周恩来拉着王莹的手向大家介绍：王莹同志很小就参加革命，是我们党里不多的少年党员之一。三四十年代，她演了有进步意义的话剧，还拍了多部电影，是很优秀的演员。1940年，她去南洋各地演出抗战戏剧，南洋侨胞都很喜欢她，称她是“马来亚情人”，红极一时。周恩来把目光停留在赵丹身上，问：阿丹，你知不知道王莹是何许人？赵丹马上回答，当然知道，1935年，在夏衍编剧的《自由神》中，王莹成功饰演冲出封建家庭的“五四”新女性陈行素。我去看她演出，演完以后整个静场，随后掌声像暴风雨般响起，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
王莹早年杂志封面

周恩来说，阿丹说得对，王莹是一个好演员，还是一位著作甚丰的作家。“今天把她介绍给大家，大家欢迎不欢迎？”大家的掌声刚落，周恩来主动提议拍一张合影，让王莹紧挨在他的身边。

就此开始，每到一处景点，合影照片拍了一张又一张。拍照时，大家簇拥着周恩来，要以他为中心。周恩来执意不肯，坚决站在一旁或后排，他委婉地说，“今天你们是主人，我是陪客。不能喧宾夺主。”田方（原北影厂厂长，于蓝丈夫）乘机将他一军，那就应该客从主愿。天顺娱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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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方与于蓝

周恩来笑着回答，也不妨主随客意。大家来到南麓的半山腰，周恩来问，前面那一个院落，对中国革命有何重要的意义？王莹说道：这里是毛主席、朱老总，还有总理您住过的地方。1949年3月25日，中共中央从西柏坡迁到双清别墅，成为了全党全军的指挥中心。就在这双清别墅，毛主席指挥了渡江战役，您在这里筹备了新政协。同行的崔嵬惊讶了：“王莹，你平时不声不响，原来是真人不露相。”赵丹笑着打趣，崔嵬，亏你还是一个老革命、老文艺工作者，嗅觉也太不灵敏了。40年代前后，当年在重庆，文艺界有两对夫妻是党的地下秘密工作者，而且是直接受周恩来领导。一对是金山和张瑞芳，一对是谢和庚和王莹。此言一出，在惊呼声中大家把目光都转向了周恩来。周恩来用肯定的语气说：这4位都出色地完成了党交给他们的任务。今天看到王莹能与大家一起游园，我分外高兴。

王莹与谢和赓夫妇

山腰处的琉璃宝塔，周恩来挑选了一处最佳角度，分批与大家合影。拍完照片，周恩来双手抱胸凝神思索，说道，长久以来，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，在东欧的一次电影节上，《翠岗红旗》得大奖，我们的电影已在世界上崭露头角。《革命家庭》参加第二次莫斯科国际电影节，饰演女主角的于蓝获得了最佳女演员奖。这些年来，我们还拍摄了许多高质量的电影。我们的电影工作已经今非昔比。前几天在西花厅，我已经把自己的思考对几位电影界的领导说了，当下，在全国各地的电影院里，为什么挂的是苏联影星的大幅照片，“我们已建国12年了，应该有我们自己的明星嘛！”天顺娱乐

周恩来继续说：“夏衍、陈荒煤、蔡楚生、司徒慧敏，当我下次走进电影院里，希望看到的是我们自己电影明星的大幅照片。”

“我周恩来也是一家之言”

1961年公映的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，是根据著名作家高缨同名日记体短篇小说改编摄制的。原作发表于1958年3月号《红岩》，记述了一段“关于父亲和女儿的故事”。高缨在改编剧本时已经费煞苦心，有意削弱了影片“人性”、“人情”的成分。然而，这样一部讴歌父女之情、兄弟之情，表现健康、真挚人性的作品，还是被指责宣扬资产阶级的人性论。

当年，周恩来到上海，从赵丹口中得知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所引发的一场争论，认为电影把小说中最感人的情节删去了。天顺娱乐

电影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剧照

1961年6月19日，周恩来在《文艺工作座谈会和故事片创作会议上的讲话》中，专门谈到了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：感谢上海的同志，你们建议我看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，我看了，小说和电影都看了，这是一个好作品。可是有一个框子定在那里，小说上写到汉族老人找到女儿要回女儿，有人便说这是“人性论”。赵丹同志和黄宗英同志看电影时流了泪，我昨天看电影也几乎流泪，但没有流下来。为什么？因为导演的手法使你想哭而哭不出来。这不是批评王家乙（导演）同志，而是说这里有框子。

周恩来言之凿凿，会议全场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。、

赵丹和黄宗英

香山游园那天，赵丹凑近周恩来，却欲言而止，周恩来叫住了他，“阿丹，是不是还有话要说？”赵丹开言，昨晚我和宗英讨论很久，总觉得，我俩不能认同你对《达吉和她的父亲》的小说和电影的见解。周恩来洒脱地鼓励说，好啊，知无不言，言无不尽。

赵丹无顾忌地实话实说了：您对人性论的阐述，我和宗英举双手赞成。不过您说电影比小说有所提高，可我看还是小说好。总理接住话头：电影的时代感比较强，场景选择得更加广阔。赵丹“抗辩”道：那不过是电影这门综合艺术的表现手段比小说丰富罢了。再说，在感情的抒发上，小说淋漓酣畅。但电影给人的感觉不温不火，虽有感情，但总觉得像是一锅夹生饭。天顺娱乐

周恩来、赵丹、夏衍在讨论电影

周恩来继续表明自己的观点，故事简单，道理也很浅显，电影在人物情感的把握上还是有张有弛，放收自如。赵丹反驳，小说读起来让人感慨颇多，父爱的真诚和挚爱在字字句句里表现得淋漓尽致，动人的语言透彻心扉，使人感动，却又心酸。“电影就显得苍白无力。”

周恩来清晰地表明：我没有这种感觉。电影中的许多场景和两个父亲与女儿的感情交流、碰撞，令我心神激荡，我被这种伟大、平凡而不同寻常的父女深情深深感动。赵丹口气坚决地说，我可没有被感动。

两人各抒己见，畅所欲言。对周恩来和赵丹的这场争论，黄宗英有过这样的描写：“他们两个各抒所见，说个不停。总理声音洪亮地说：‘你完全可以保留你的意见，我也可以坚持我的意见，你赵丹是一家之言，我周恩来也是一家之言嘛！’”

本文摘自《作家文摘·合订本》2017年第7期